下午5点钟，夕阳斜照，将园区的写字楼镀上了一层金色。某间办公室里，一个年轻人正用指尖飞速地敲击着键盘。他，就是园区招商部的办事员陈变。

陈变是国有平台公司新来的小伙子。两年前，陈变辞了一线城市的招商工作，通过国企招聘网站报名，笔试、面试、政审，一路过关斩将，才回到家乡取得编制。陈变回来不为安逸，只是想实实在在地为家乡做点事，搞些成功的案子出来。面试的那一天，主考官问他为什么想干这个岗位，他说了六个字：“做事，不留遗憾。”

可陈变进了部门才发觉，这里除了他是真的懂得招商之外，其他同事都是各个部门调岗来的。所以毫不意外，陈变一个人扛起了招商的一半担子，戴着枷锁，在市场的舞台上拼命跳舞。

“滴滴滴”，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。陈变瞥了一眼，是渠道商李总。接通后，李总亢奋的声音马上传过来：“陈经理，特大好消息！我这里谈了个大客户，做智能硬件的，年产值最少8千万以上，最近在寻场地，我劝他们去咱们园区，对方还挺感兴趣的，这周末就来现场看。” 陈变的心砰砰直跳了两下，确实是特大好消息。“但是陈经理，”李总话头一转，“你也知道我跑渠道的不容易，这个客户我从去年就跟进了。你看，到时候真做成啦，咱们这边有多少渠道费？”

陈变握着手机，口中喊着：“李总你放心，渠道费我去争取，后面给你答复。”但是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的心里门儿清，招商、去化、出租的KPI全都挂在脑袋上，逐月考核，逐年加码。眼前这个客户资质好，拿下就是肯定的优质增量。渠道费，虽然在其他城市有先例，但是在他们国有平台公司，从来没有开过口子。

就在这档口，又来电话了。陈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陌生的座机，思忖了一下，接起了。“喂，请问园区招商部的陈经理吗？”电话那头是个中年人的声音，平缓有力：“我姓刘，是xx制造业的。我们公司在xx园区七八年的样子了，这两年业务比较好，想扩大生产。”陈变马上答应道：“明白，刘总具体有什么想法，您可以直接说。”

“我们今年要买个新厂房，要大个一倍的面积，最要是双层独栋，首层层高至少要六米。”刘总停顿了一会儿，“说实话，我都附近的园区都去看了，有些地方一平米差不多要便宜近1000元，我是有些担心他们质量上的问题。你是个国企啊，放心一点。但是——” 陈变的心提了起来。

“但是你们优惠得太少了。”刘总嘴里透着苦衷，“隔壁的民营园区倒是不贵呢。陈经理，我也得算帐啊。你能够帮我们争取一下优惠，可以的话我马上就能敲定。” 

陈变沮丧了起来。刘总的话，他每一句都听得进去，人家是因为信任国企才打电话来商量。可是他给不了承诺，民营园区那边业务员自己能拍板的事，到他这儿得填表，得走流程，还得上级批准，等批下来，刘总早被别人签走了。

“好的刘总，您的诉求我明白，我先帮您跟领导沟通一下，尽快给您回话吧。”陈变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安定些，但是他知道，“尽快”这二字在国企的字典里，从来跑不过市场的“今天”。

陈变坐在工位上端起杯子，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水。两个电话，两个机会，一个卡在没有开口子上，一个卡在价格空间上。

他目光落在了桌角的那张园区规划图。那是他入职第一天贴上去的，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目标企业，有的已经落户了，有的还在争取着。而如今，这些红圈的旁边，冒出了些灰色的铅笔标记，“已流失”“政策没有通过”“流程超期”……他看了一下腕表，此时领导下班了。思来想去，他还是咬着牙打起了电话，简单地告诉领导情况。

电话那头领导的声音都很温和，“小陈，你说跟人家谈的渠道费开个口子，虽然你说别的地方已经有这样的案例，但是我们这毕竟还没有这样的先例。这家企业也确实不错，我们肯定要争取一下，但是该走的程序还得走，避免流程上出现问题。你把这些理一下，该什么附件报上，明天上班了发OA（即电子流程），给财务、风控都过一下，然后让领导决策一下，看是否能跟管委会争取一下。” 陈变听懂了领导的话。挂了电话，他打开内部审批的OA，一连串审批要求霎时在他眼前铺开：部门领导审批—法务审核—财务审核—分管领导审批—高管审批……

陈变看着流水似的表单，数了数整整七页，要打包附的佐证材料堆满一文件夹。他不禁一叹。渠道商那边客户这周周末要看场地，刘总那边也是急等着搬厂，但审批这个流程，顺利的话要十来天半个月。李总等着他答复，刘总等着他报政策，可他连一个肯定回答都不敢给他们。这就是他们最难破解的一道枷锁：市场变化不定，比的是速度，体制内合规下的流程是讲稳妥的。翩翩起舞讲究灵活舒展，但镣铐锁死了一切提速的可能。

在国资园区的招商路上，所有市场化的变通创新，都要经过繁琐的流程。民营园区可以争项目时现场拍板让利，靠变通的优势得天下，但在国资园区，却是最掣肘的。

别人看来，他们手中就有园区资源，但是他们的手脚都被镣铐勒紧。他们想冲刺，但是被制度卡着；想灵活跟进市场，但是被规则拦着；想尽快落地订单，但是被程序拖着。

夕阳已落下去，半暗的园区里陆续点亮了路灯。陈变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天，自己在那张园区规划图上认真圈画的样子，想到自己对父母说“我要为家乡招商引资做点实事”时坚定的样子。

陈变抬头环顾办公室，发现同事们都已经准时下班了。他苦笑了一下，叹了一口气。明天，还要接待审计部门。

“加油，陈变！”他对自己喃喃说道。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